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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5/9 祖母周年祭文 一大早,被表妹的电话吵醒,说今天是奶奶的周年祭,问我回不回去。可惜我身在异乡,没法回去祭拜奶奶的英灵。
一年前的四月中旬,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的老妈打电话给我,我就感觉有事发生。果然,奶奶病危,问我要不要回去。归心似箭,迅速买了最近的机票飞了回去。 当我见到奶奶的时候,她已经在炕上昏迷了半个月了。医生已经放弃了治疗,仅靠输液和输氧维持着脆弱的生命。看着奶奶消瘦凹陷的脸颊,略微失去血色的面容,心中无法言喻。 我握住奶奶无力的双手,在耳边大声的呼唤着,叔叔和姑姑也帮着叫着:“妈,你睁开眼看看啊,你孙子回来看你来了……”话没说完,既已哽咽,泣不成声。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慢慢的微微睁开了眼睛,遍布血丝的眼睛失去了曾经具有的光芒,找不到熟悉的慈爱。很难相信,那样一双眼睛是不是能够看清楚站在她身边的,她最最疼爱的孙子。但是,她一定感受的到。我知道,奶奶她坚持着,只是为了等待我的回来。 此时此刻的我,难过,更多的是无奈和平静。毕竟,奶奶已经是我送走的第三个亲人了。相似的一幕曾经在十年前上演,我送走了曾经让我无比崇敬的爷爷。在同一个房间,同一个位置,我赶回来见了爷爷最后一面,我看到的,是与现在相似的眼神。十五年前,我的父亲去世。才九岁的我,几乎无法理解什么是离别,就已经与父亲生死相隔。甚至于,怕我幼小的心灵无法承受,我没有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见到的只是一具从医院推出来的棺材。 奶奶的一生,我没有办法更多的了解。因为我和奶奶住的远,所以很少有机会能听到对奶奶年轻时候的评论。我记忆的最深处,就是幼年与奶奶度过的一幕一幕。太多的记忆片段却无法再准确的连接起来。 小时候,由于父母工作忙,所以我的童年有一半时间是在位于乡村的奶奶家度过的。每次父母待我回奶奶家探亲,临别的时候,奶奶总会打开一个神秘的落地箱,说里面有很多很多的好吃的,如果我走了就被别人吃了。刚刚还在犹豫的我,此时会义无反顾的投向奶奶的怀抱。幼年的我也很奇怪,为什么奶奶总能从那个神秘的箱子里找出我喜欢的食物。直到有一次,我有足够的力气能够翻开那重重的木头箱盖,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释放出来。可是找到的,只有几袋有霉味的饼干,几块放了很久的家乡月饼,和几个酸涩的苹果。可是,每次奶奶再次用那神秘的箱子诱惑我,我还是必然倒向奶奶一边。以至于我成年以后大家还总用这个来和我说笑。 茶壶里煮饺子——肚子里有货,倒不出来。这本来是一个歇后语,却真真切切的发生在我和奶奶的生活中。在我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奶奶看着我。我突然想吃饺子,奶奶就包了几个扔进灶台上滚开的茶壶里。可是煮熟了之后却怎么也倒不出来。每当说到这件事,我和奶奶都会笑的前仰后合。毕竟,这是只属于我和奶奶两个人的欢乐。 奶奶家的窗户是传统的那种木格子,用窗户纸糊起来的。薄薄的窗户纸真的是一捅就破。从小我就有很强的欲望,将手指沾上唾液,学电视里古装片的样子将窗户纸捅一个小小的洞来看外面的世界。对于别人的这种行为,奶奶一向骂起来不留情面的,唯独我做了,奶奶会开心的说,我的孙子会捅窗户纸拉,真聪明。然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有细心的将我捅破的地方糊好。这种窗户纸做的窗子每年都会重新糊一次。每次和奶奶一起糊窗户的时候就是我最过瘾的时候。可以肆无忌惮的领着奶奶的圣旨,用我的小拳头和指头,将所有的窗户纸捅破,嘴里还念念有词,仿佛在练什么绝世武功。可是捅破之后往下撕的事儿我就不管了。等大家把新窗户纸糊好的时候,阳光透过洁白的窗子透进来,照的屋里亮堂堂的,又不刺眼。奶奶亲手剪裁的红窗花映在窗户的角落上,别提多漂亮了。虽然这时候我还是有继续练习我一阳指的冲动,但是我知道,即使是最疼我的奶奶这时候也不是很容易原谅我的。 奶奶不识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这还是爷爷在世的时候耐心教会的。爷爷其实也只有小学文化,但是爷爷却靠自己的毅力捧着新华字典读完了三国水浒等很多名著。奶奶的名字也很普通,普通到人们会忘记这是个名字。张二云,和她同辈的人都亲切的叫她二云儿。虽然简单,而且普通,但是在我听来,这是一个及其美丽的名字。 奶奶很善良,有点内向,从来不管别人家的闲事。当有别的老太太来唠叨家常的时候,碰上议论别人的事儿,她总是三言两语打发过去,很少参合。可能也就因为这个,晚年的奶奶很少出门和其他老年人聊天唠家常什么的。爷爷去世以后更是这样。所以很多事都积在心里,晚年过的很不开心,每次回家看她,都感觉她心事重重。可是每次看到我的时候都能看到她放下一切烦恼的样子,嘴巴笑的合不拢。所以每次放假我安排在日程表上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回老家探望奶奶。 奶奶很节俭,属于很传统的那种农村妇女。从来都不浪费什么,可是对我又很大方。只要有剩饭,她一定是自己吃,甚至是有些馊掉的,热一热继续吃。每次我看到都要很强硬的抢下来倒掉,可是我没看到的时候呢。奶奶家用的油是那种很浑浊油烟很大的植物油,一次我回老家专门给她带了一桶金龙鱼。可是等我半年之后又回去的时候却发现那桶油基本上没用过。奶奶说要等客人来了才用。后来我为了让奶奶吃的好一点,每次回家就买十斤鸡蛋放在那里。奶奶说会坏掉的,我说怕坏掉就赶紧吃。每次回家我只能待一两天,我能做的,只能是这一两天里,让奶奶开心,让奶奶过的好一点。 小时候,记得每天早上都会听到奶奶在院子里喊叔叔和姑姑们起床。其实,那时候天也才刚刚亮,可能连六点都不到,可是奶奶已经收拾妥当了。家里唯一能享受懒觉待遇的,规矩也就只有我了。如果我再睡的晚一点,奶奶会把早饭也端到我被窝里来,让我吃了饭再睡。我也不好意思再赖在床上,只好起床。 奶奶有一个标志性的习惯,就是每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都喜欢在炕上靠着墙,盘着腿,坐的老远。本来还见她看的津津有味,可是一转眼就发现她老人家已经坐着睡着了,还时不常打个呼噜。那时候村子里的电视还没有有线,只能靠在房顶上架天线来接收,能收到的台也很有限,晚上十一点左右就没有节目了。当我们把满是雪花点的电视关掉准备睡觉的时候,她会突然醒来说:“关掉干嘛,我还看呢。” 奶奶去世的时候其实年龄并不大,只有六十出头。奶奶和大姨同岁。可是从外表看,六十出头的奶奶比我那八十多岁的姥姥看起来还老。只因为奶奶的命苦。据说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做过一年村支书,后来又调任一个煤矿当矿长。虽然没什么文化,可是论政绩论人品,在当地都是数一数二的。因此也就带来了一定的威望。记得父亲去世之前,奶奶家是相当兴旺的。尤其过年过节的时候,热闹非凡。爷爷经常和奶奶说,我老了以后,不用靠别的,就靠在村里的红白喜事里拿回来的饭团就够养活你了。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谁成想他们先吃到的饭团,居然是他们的最有出息的大儿子,我的父亲去世时候的饭团。我幼年丧父,我的母亲中年丧偶,我的爷爷奶奶老年丧子。对于我的家庭来说,简直犹如晴天霹雳。从此,家里的景象一年不如一年。爷爷伤心过度,在父亲去世的第二年病倒,脑血栓半身不遂,不能继续工作。五年后,离开人世。本来就没什么本事的奶奶丧子之后又丧夫,没吃上爷爷带回来的饭团却吃上了爷爷自己去世的饭团。承受的悲痛起止是双重。幸好子女都已成家,负担不会太重,可是爷爷并没有留下多少财产,子女又都没有什么太好的事业。日子过的并不宽裕。家里的婆媳关系又不是很融洽,可是奶奶偏又是个内向的人,不喜欢和人唠叨。日子就这样的一天一天的过去,奶奶居然也得了和爷爷一样的病,脑血栓。幸好是爷爷多年的病史使大家有了防范,及时的治疗却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虽然也有多次反复,之后奶奶却也依然有说有笑能吃能喝,生活尚能自理。但是几番折腾之后,明显奶奶一天一天的加速衰老了下去。 直到前年的农历七月十五,在村里是个大节,是要请亲戚朋友们来聚会的,村里也有唱戏之类的大活动。可是几年以来,已经没有什么亲戚愿意走动了。这时的冷清和十年前的热闹景象简直是太过鲜明的对比。即使在我的模糊记忆中都产生了很大的冲击,更何况是奶奶。短短十年,不长也不短,却给一个原本幸福美满的大家庭带来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感觉到孤独的奶奶,心里还存有一丝期望,期望某个亲戚会来聚聚,聊聊。亲戚来了不能看见家里不整洁啊,于是把褥子毯子什么的都拆开清洗。农历七月的北方已经入秋,冰凉的水刺激着奶奶并不康健的身躯。脑血栓又一次复发了。而且,这一次,运气没有再次降临,奶奶没有痊愈。西医看不好看中医,针灸按摩齐上阵,甚至找到了一个身处深山的针灸老中医。可是,一切的一切都是徒劳。和爷爷一样,奶奶拖着半个不由使唤的身子回了家。 生活不能了自理,就只能靠儿女的伺候。可是,虽然奶奶生了四男四女八个孩子,却不是都指望的上。我的父亲长子去世,我的二叔同样是脑血栓也不能自理,三叔刚出了事故,虽然没有受伤可是经济损失不小,四叔跑运输却赶上了运输行业不景气。几个姑姑有的近有的远,时间上也不是很充裕。最后大家达成了妥协,轮流照顾。我身在外地不能尽孝,我也不好多说别人什么。回家探望的时候,我看着奶奶可怜,却也帮不上什么忙。 奶奶去了。至少,她离开了这个令她不开心的世界,至少在世界的另一边她不会寂寞,有我的父亲和爷爷陪着她。奶奶去世之前,姑姑说她梦到爷爷来了,带走了奶奶。至少在那边有爷爷的疼爱,她会过的很好的。 周年祭,一个重要的日子,我不能在坟前磕头,远在他乡的孙子,祝愿您能够在九泉之下安息,忘记世间的纷杂,忘记世间的遗憾,忘记世间的烦忧;记住曾经拥有的快乐,记住曾经拥有的幸福,记住你还有个您最最疼爱的孙子。待孙子有了出息衣锦还乡,再坟前尽孝。您一定能感受到我对您的思念。 呜乎哀哉,伏惟尚飨! 长孙 刘晓明 跪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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